文／林宏文／今周刊
近來美中半導體競爭愈來愈激烈，台積電前研發主管蔣尚義與梁孟松的新聞也傳遍全球，我應邀到TVBS《金臨天下》節目中分享觀點，看到電視台找出一張18年前台積電的舊照片，讓我勾起一些回憶，我想就趁這個機會分享一下，關於台積電研發部門的幾個小故事。
TVBS找出來的這張照片拍攝時間是2003年底，當時我和今周刊同事及攝影去採訪台積電研發部門主管，當時應該是行政院頒發台積電「傑出科學技術與人才獎」，並且在圓山飯店頒獎，我們爭取到台積電的同意，與幾位主管做了專訪，同時也拍下這張照片。
不過，這張照片被放大擺在電視畫面時，我一眼就看出，照片中人物變少了，原本不只有四個人，應該有更多人。事後我請今周刊攝影大哥確認，找出當年報導及拍照的內容，發現我們當初拍的照片有六個人。
當時這六個人被稱為台積電「研發六騎士」，原照片從左至右，分別是林本堅、楊光磊、蔣尚義、孫元成、梁孟松、余振華。
研發六騎士當初會獲獎，是因為開發三年的0.13微米製程技術發展成功，並且超越當時採取與IBM技術合作的聯電。0.13微米是台積電奠定日後發展非常重要的技術節點，也是台積電首度捨棄與國際大廠合作，採自行發展模式，結果超越國際大廠，從此也讓台積電建立自信，一路發展前進到如今遙遙領先的龍頭地位。
不愉快訴訟 台積電除掉照片裡的梁孟松
不過，這六人的照片，為何最後變成只有四個人？原因應該是，梁孟松後來從台積電離職後，加入競爭對手三星電子，回過頭來與台積電競爭，而且雙方又對簿公堂，台積電控告梁孟松洩漏營業機密給對手南韓三星，雙方訴訟纏鬥近4年，最高法院最後判決台積電勝訴，也禁止梁孟松到三星工作。
由於有這段不愉快的過程，台積電後來發布的照片中，就只留下左邊四位，因為要將梁孟松去掉，結果連同畫面最右邊的余振華也被除掉，余振華是台積電投入研發封裝技術的大將，也是目前六騎士中唯一還留在台積電工作的主管，因為梁孟松的緣故，無法被列名上去，確實有點無妄之災。
回想當時拍照的情景，攝影大哥在排六個人位置時，因為蔣尚義當時是資深副總，在六個人中職位最高，但記得他很謙虛地表示，大家都同屬一個團隊，不希望誰的位置比較突顯或擺得比較重要。
不過，攝影為了畫面協調好看，每個人的身高還是有不同，所以還是努力地把位置喬了好一陣子，並希望大家都做出一些不同的動作，例如抱胸、手插口袋或脫西裝等。
我還留有一點印象的是，當時蔣尚義特意把梁孟松拉到前面，與他並列在前排中間位置，當時也不太了解是什麼原因，但顯然在那個當下，蔣尚義應該還是肯定梁孟松對台積電研發部門的貢獻。
至於從梁孟松拍照的姿態與表情來看，似乎也可以看得出來，手插口袋的梁孟松，有一副「捨我其誰、當仁不讓」的感覺。
當然，梁孟松後來與台積電種種恩怨情仇，後來蔣尚義到中芯擔任副董事長，又引起擔任中芯共同執行長梁孟松的抗議等事情，都是後來大家才慢慢理解，不少媒體開始大挖特挖這群人的不合與較勁，描繪得又血腥又露骨。
但是，若回想18年前那個拍照時刻，還原我當時的感受，那卻是一段台積電團隊並肩作戰，一心一意又心無旁騖地完成一項艱難使命，每個人訴說著自己做了哪些努力，還有種種可喜可賀之事。那是大家辛苦打贏一場仗後，開心接受榮耀的成功故事。
人才擴散 台積電成為晶圓製造的少林寺
畫面中的六騎士，如今僅剩余振華仍留在台積電，其他人都已退休或離職。林本堅於2015年從台積電研發副總退休，目前擔任清華大學半導體研究學院院長；至於孫元成則是在2019年從台積電技術長及副總經理退休，目前擔任陽明交大創新研究院總院長。
另外，在照片中左二的楊光磊，從台積電研發處長退休後，還到中芯擔任獨立董事，不過去年他也辭掉，回到美國與家人同住，同時也應邀擔任英特爾顧問，協助英特爾發展晶圓代工事業。
至於蔣尚義及梁孟松的最後動態，顯然大家都很熟悉了。蔣尚義從台積電資深研發副總一路升到台積電共同營運長，與劉德音、魏哲家一起成為張忠謀的三位接班人之一，但後來劉與魏被選為董事長及總裁，蔣尚義則選擇退休，並先後到中芯及武漢弘芯任職。
梁孟松日後的工作大家也都很清楚，因為覺得自己在台積電不受重視，因此他離職後選擇工作，都是抱著打敗台積電的想法，他先去三星，把三星的製程技術拉到先進水平，之後又到中芯，成為近來中芯做出類7奈米製程技術的推手。
從人才擴散角度來看，台積電確實是培養晶圓代工及半導體製程技術人才的大本營，六騎士的影響力如今也是世界等級，包括三星、英特爾到中芯，都是台積電人才輻射影響的範圍，稱台積電為晶圓製造人才的少林寺，絕對不誇張。
在多年採訪經驗中，我已經聽過太多創業故事，大家常會說，創業團隊要同甘共苦，但一起打拼時比較容易，成功後卻往往開始爭執，誰的功勞比較大，即使像台積電這麼傑出的企業，也不免要經歷這種人性的大考驗。
曾經一起打過漂亮一仗的人才，把台積電推向世界的顛峰，但如今各分東西，有的人早已享受退休生活，含飴弄孫，有的還在不同戰場上繼續努力，有些人還念念不忘當年被冷落的情景，此仇不報非君子。只能說人各有志，這個世界也因此而更加精彩。
梁孟松事件後 台積電的成功靠團隊合作
梁孟松是高手奇才，許多與他共事過的人都這麼說，但梁孟松孤傲自賞，也是許多主管與上司共同的感受。為了證明自己比其他人強，梁孟松日後專挑台積電的對手服務，一心一意想超越台積電，要讓曾經辜負他的台積電覺得痛。
梁孟松在三星及中芯的表現，確實也繳出了成績單，緊追台積電，讓台積電仍然要時時刻刻警惕、兢兢業業地繼續往前跑。
當然，比起18年前，台積電目前更加強大，至於追趕的公司能否等比例地進步，只能說是見仁見智。但可以很肯定的是，台積電在梁孟松事件後，更加仰賴並相信成功是靠團隊合作，各種管理制度及人才晉升，也都朝向打造一個團隊合作成果的設計。
台積電把梁孟松照片去掉，當然抹不去梁孟松曾經做過的貢獻，但就算還原這段六騎士的照片與故事，這場半導體世界大戰依舊會繼續打下去，這個世界還會朝著它要走的方向前進，至於梁孟松，肯定也很難放下心結，在他設定的目標與世界中努力。
台積電如今已成為點燃全世界半導體戰火的中心點，甚至成為歐美與中國兩大陣營爭奪產能及人才的核心，但發生在18年前的這段採訪小故事，卻讓我思考好久。我只能說，在這個見證歷史的過程中，我也只能當一位旁觀的記錄者，忠實地寫出這個世界大戰中背後每個點點滴滴的小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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