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採訪：周康玉、李錦奇
◎攝影：湯興漢、呂佳賢
文／周康玉
訪問力積電董事長黃崇仁這天，《ETtoday新聞雲》團隊提早半小時到力晶台北辦公室，出面接待的副總經理譚仲民接起一通電話，原來是黃崇仁打來問：「我等下要穿隨興、還是正式呀？」，凸顯這位日理萬機、身經百戰的董事長，對於接受訪問，還是十分謹慎，注意細節。
稍後，黃崇仁走進辦公室，一身丈青色學院風西裝，一開口中氣十足。「從下市、欠錢、還錢、到重返上市，我沒跟政府拿一毛錢，每一件事都是我們自己做的。」聊起這八年承受的壓力，黃崇仁有感而發：「這當中只要有一個關卡不見、就再見了，因為我是『有靈感』的命，八字足夠有能力carry on（繼續走）。」話，越說越玄。
▼力積電董事長黃崇仁。（圖／記者湯興漢攝，下同）
五年還1200億 一天還一億
2008年金融海嘯重創台灣的DRAM產業，2008年底力晶的負債高達1260億元，隨時可能發生違約。黃崇仁想盡辦法，以減資、私募、發行可轉債種種方式，使公司瘦身並且籌措可用資金。
然而當時DRAM產業因價格持續崩跌，力晶難逃虧損命運，2009年因為無力償還公司債，被列為全額交割股；終在2012年，仍不敵虧損下市。
當時，黃崇仁揹著負債1200多億元的力晶，數十家債權銀行擔心他付不出錢天天緊盯外，27萬小股民成立自救會，一度走上街頭，而後成立網路粉絲團，時刻追蹤與他有關報導。
黃崇仁多次與銀行打交道，有次向銀行團申請紓困，銀行卻要他做出選擇，如果不背書800億，黃崇仁就不能做董事長。黃崇仁心想「這下真的要把我（公司）拿走了」。
他做了一個特別的決定，一個晚上寫信給43家金控董事長，表明他不借錢了，「我不紓困了，老子跟你幹到底」黃崇仁回憶當年，還是語帶霸氣與傲氣。
黃崇仁此舉，反倒讓銀行團有所顧忌，擔心黃崇仁準備放手讓力晶倒閉，800億馬上變呆帳。
黃崇仁坦言，當時手上只有8億元，但三個月後就要償還70億元，「因為我對DRAM太熟了，當時DRAM（價格）快要起來。」力晶高層主管都對黃此舉相當擔心，黃崇仁竟淡然說了一句「放心，我有通天的本領。」
沒想到這一賭，給黃崇仁賭贏了，三個月後，因DRAM價格起漲，讓黃崇仁手上現金一下子從8億變成100億元。「雖千萬人吾往矣呀」黃崇仁說，他對這段回憶很難忘，因為代表他有與別人不同的勇氣。
在力晶垂死掙扎幾年之間，當時馬政府一度想組台灣記憶體公司（TMC），並且想以可能隨時倒閉的力晶做基礎，還派召集人宣明智遊說黃崇仁，就連技術授權夥伴爾必達（Elpida）都搖擺。黃崇仁表示，他一個小公司對著政府各部會、日本通產省，令他承受很大的壓力。
他心想：「這些人修理我，哪一天你們倒，我還在做董事長」。後來，此計畫尚未進行到一半，同年發生八八水災，政府焦點全放在救災，此案無疾而終。黃崇仁說：「我一語成真呀！這場水災就把全部計畫都灌倒了。」
黃崇仁花了5年時間，還完銀行欠款，更帶領力晶集團轉型，做起記憶體、晶片代工，從力晶切割成立的力積電，還登錄興櫃。
「我沒有想要逃避，決心要把所有的債務還清。1200億，我相信我還得了。每天早上起來、每天都還1億，沒有一天少的，總要還個五、六年呀。」黃崇仁面對鏡頭聊起還清鉅額債務過程，還是一派輕鬆。
一路與高手過招
黃崇仁在記憶體市場跌跤跌得深，但也並非沒有嘗過勝利滋味，隨著公司營運坐雲霄飛車，多次與高手過招。
初次創立科技公司力捷，因為善用策略結盟，7年內便從500萬資產的公司迅速發展到70億元規模，股價一度飆漲到263元。而後蘋果由賈伯斯接掌，突然要把力捷的代工授權收走，重創力捷。
黃崇仁飛到舊金山與賈伯斯談，他回憶當時場景，賈伯斯對他說「錢不是問題，但我絕對不會把技術跟人分享。」，黃崇仁說「我那時候真的對賈伯斯很不滿，但我知道，他會把蘋果帶到新境界。」
因為電腦價格跌價，但微軟作業系統卻始終不降價，黃崇仁因擔任電腦公會理事長，曾找比爾蓋茲談判，得到的答案卻是「Frank，你看我的window OS 裡面的軟體價值10萬美金，賣你們100元美金，還加這麼多東西...。」，黃崇仁馬上回話說：「Bill，這裡面90%我們都不要，你硬塞給我，我們只要拿10%，請你降價。」，但比爾蓋茲不為所動，「比爾蓋茲真的是很會做生意的傢伙。」黃崇仁也只能佩服對手。
黃崇仁笑說：「我這輩子做PC，有跟賈伯斯、比爾蓋茲吵過架，也還不錯，這兩個20世紀商業天才，我有幸跟他們過招。」
找教父張忠謀求援 戳痛點
1988年力晶才剛上櫃，市場不時傳出聯電想合併力晶的消息，黃崇仁備感壓力，竟找上「教父級」前輩張忠謀。張忠謀在業界地位崇高，業界人士說，他不怒而威讓人不敢接近，與供應商談判更是手腕強勢，但黃崇仁卻有如初生之犢，毫無畏懼，為了說服張忠謀，直接戳痛點。
「董事長，如果你不照顧我、被曹營（指聯電曹興誠）拿走的話，你馬上變成第二。」黃崇仁說 「什麼話都不用講，我只講這句話，張忠謀就講，我想一想。過了兩天，張忠謀就打電話來，OK，你就加入台積電的團隊。」力晶正式與台積電結盟，旗下8吋廠轉做晶圓代工。
「張忠謀有一種情況下絕對不能容忍，就是不能比聯電小。」黃崇仁得意地說。
黃崇仁說，張忠謀是他一路以來的恩人，從他身上學到不少，第一就是教他做代工就不能有產品；第二則是要開發自己的技術。
風光登興櫃 超越世界、追趕聯電
力晶旗下力積電去年12月9日登興櫃，首日飆漲223%，來到84元，成交量爆量至7萬張，市值一度超越世界先進，黃崇仁感到欣慰：「風風雨雨經過這麼多事情，力積電還能再上市，非人所能為也，我真命大。 」
力晶自2019年5月組織重組分割後，主要資產及產銷業務移轉至力積電；力積電邏輯產品占55%、記憶體占45%，邏輯產品包含DDI、PMIC、CIS、IMC，記憶體產品包括DRAM及Flash，其中，標準型DRAM帶進的營收只剩15%，其他則是新的利基型記憶體。
力積電去年1到11月營收為417.37億元；上半年營收為222.3億元，毛利率25%，營業淨利率13%，稅後盈餘20.3億元，每股盈餘0.65元。
黃崇仁表示，重新上市的力積電有三大核心技術。首先是保有全球領先的驅動技術，第二是用12吋做電源管理，第三，與台積電合作，推出DRAM/邏輯堆疊技術（3D WoW），打造「窮人的5奈米」。
黃崇仁表示，目前他主要工作就是要構想公司三年五年後的產品、或公司資源集中在什麼區塊等策略方針。力積電每年投入百億元的研發，持續前進，下個目標要慢慢與對手聯電拉近，一定會超越世界先進。
展望台灣半導體的發展，黃崇仁認為，半導體的榮景至少還有五年；過去PC、手機供應鏈都可以搬到中國大陸，只有半導體搬不動，台灣已是不折不扣的「半導體帝國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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