採訪：吳佳穎
攝影：張榮恩
文／吳佳穎
1908年創立的合隆毛廠，是台灣唯一的百年羽毛廠，但總裁陳焜耀在30年前接下台灣合隆董事長時，公司其實還缺4億現金，他得變賣自家別墅和一些股份，才能保住公司不倒閉。之後，又遭遇愛將另立門戶，海外廠遭侵佔等事件，靠著「不能讓媽媽丟臉」的信念，度過一關關考驗，精彩的人生故事，宛如企業教科書。
「合隆經過112年，在羽毛界只要講到合隆，全球都知道這品牌非常硬，不知道的一定是外行。」陳焜耀每每談起企業經營，眼睛發出光芒。
▲合隆總裁陳焜耀。（圖／攝影記者張榮恩）
創立於1908年、主打羽絨製品的合隆毛廠，是臺灣唯一一家百年羽毛廠。
當年，合隆羽毛陳家是台灣羽絨界三大家族之一，曾與光隆實業詹家、美麗華黃家聯手吃下全球羽絨加工30％的市占率，隨著另兩家事業伙伴，逐漸向下游整合或轉向房地產，目前只有合隆仍在羽絨本業精耕。
陳焜耀說，其實羽毛是個把生產禽肉的廢料收集起來賣的行業，沒人要就是垃圾，有人要就是黃金，原本屬於「資源回收」手工業，是日本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，為了物資控制，成立相關株式會社，請陳家經營，陳家才開始有錢。
細姨之子原來是天生「生意囝」 一手爛牌打出世界格局
陳焜耀不諱言，媽媽是「細姨」，從小到大，他基本上就默默地，很孝順地聽父親的話，本來只想出國唸書當老師教書，但父親陳雲溪要他「家族本業做兩年，學起來，之後想做其他的事再去。」
1970年代到1990年代，日本的經濟發展起來，需要一些好東西、消費品。陳焜耀說「台灣出了一個我，還有一光隆的詹正華（已過世)。當初我是合隆業務，詹正華則是光隆，我們兩個年少又瀟灑，到日本，酒也敢喝，讓日本人非常信賴，日本人要好品質、我們就賣好品質，價錢稍微貴一點，他們會埋單，我就知道客戶會決定企業的生命。就這樣一卡皮箱到日本，跟著我父親，一家一家拿下來，後來就把全世界羽毛原料買來，一直努力到後來我父親生病。」
1990年父親陳雲溪病重不省人事時，哥哥們就立刻提出要分家。那時賺錢的新加坡合隆，陳焜耀沒拿到，只拿到台灣及深圳合隆資產約1億元，「但營運起來才知道現金還缺4億！」。
家族分裂，大家要現金，陳焜耀接下台灣合隆董事長，卻連別墅及其他股份都要變賣，才能保住公司不倒閉。最苦的時候，靠著不能讓媽媽丟臉，不能讓人說「公司交給細姨的小孩穩死」的信念苦撐下來，拚到公司年營收約60億元。
▲台灣合隆從第四代接班人陳焜耀接手時，從一開始負債，到年營收60億元規模，現在已經交棒給第五代陳彥誠，還推自有品牌「合隆羽藏」，要作寢具界特斯拉。（圖／記者吳佳穎攝）
政策轉彎傳產尋活路 經理人另立山頭
「羽絨雖是賣原料，但我們的品牌非常強。台灣就是出了這兩個人，我跟詹正華，把台灣農民的羽毛、也向全世界收集原料，然後在台灣加工、賣到全球(當時主要是日本)。」陳焜耀說，直到1988年，當初台灣的領導者想法是台灣要走向高科技，所以這些傳產，包括羽絨紡織、做雨傘的、做運動鞋的，只好含著眼淚，帶著家當，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打開新機會。
陳焜耀回顧以往，幸好當時有轉到中國大陸，因為後來日本市場已經成熟，公司內部一些專業經理人，看到有錢可賺，一一把生意拿走，跳到外面去做，回過頭來和合隆削價競爭。
陳焜耀當時選擇放棄日本市場，毅然跳到美國市場，結果堂哥、包括自己好朋友、競爭對手光隆的前董事長詹正華，也打電話過來說：「陳焜耀，你還好吧，最重要的市場（日本）、最大的客人你把它放掉？」
重新到人家都不願意去的市場，沒想到，拿到一個最大的訂單，當初光是單一客戶，就賣7000多噸。陳焜耀說，客戶是非常重要，但一個人也要懂得去創新。
徵選進政大企家班 同窗激盪「經營之道」互相鼓勵打氣
陳焜耀在企業忙得焦頭爛額時，還是徵選進政大企家班。他說「當初在學校裡，我也不被看好啊，但是我很直，恩師司徒達賢也知道，當初我們上課25個人，不像現在那麼大班，他還問『陳焜耀這個懂不懂，不懂要記啊！』，企家班真的很嚴，你detail沒搞清楚，上台真的會很難看」。
司徒達賢教陳焜耀方法論（methodology）分析事情，陳焜耀也自承跟企家班同學-信義房屋老董周俊吉，兩個人個性南轅北轍，「他讀法律講制度，我是傳產，講的是人情義理」，自己通常沒什麼公式、沒什麼章程，就是100%信任、100%授權。
司徒老師覺得哪邊可以討論的時候，就會說「來，周學長（周俊吉）、陳焜耀，來黑白鬥一下。」陳焜耀笑說，兩個人也不是說誰黑誰白，但就是因為產業別不同，看法常常相左，恩師就故意在課堂上要呈現這兩種不一樣的公司治理。
陳焜耀說，自己通常都是認為用「情」、用「誘因」，因為傳統產業，說實在，高端人才不會主動來，都要自己去找，所以基本上，都是「動之以情」，但周俊吉講究制度也對啊。他經營得非常成功，但我們同樣都會遇到問題。除了周俊吉，企家班的桂冠實業董事長王正一也在陳焜耀遇到困難時，和他討論、給建議。「對我影響頗大！」陳焜耀說，若是當時沒有去念企家班，就沒有現在的自己，所以後來也要大兒子陳彥誠回企家班進修，跟恩師司徒達賢學習。
除了經營學問上有智囊團，回到實際，陳焜耀說，其實傳產不靠幾分人情、事情很難做得成。完全仰賴「他喜歡我、我喜歡他」這種交朋友的直覺與信賴，也會有出問題的時候。
▲合隆總裁陳焜耀參與極地馬拉松，通過終點時，兒子將他扛起。（圖／4 Deserts提供）
陸廠遭侵占學「放下」 跑馬拉松悟「交棒時機」
2008年，合隆要慶祝100年生日的時候，「我萬萬沒有想到，合隆被日本一家公司非常大的客戶，倒掉1700萬美元，2個月後，我最信任的一個安徽廠總經理，竟然侵占我們安徽廠與財產。那個安徽廠經理設計一個圈套，侵占我們的一些財產。雖然當初有透過法律途徑拿回幾千萬，但事實上廠房的價值遠遠超過。」陳焜耀說，「背叛」是經營者最痛的領悟，卻也是無法避免的修練。
「遇到這些不如意，但後來我也放下了，雖然也有人說是我太過信任，給有心人可乘之機，但我卻不後悔，時間會證明，讓合隆倍數成長的關鍵乘數就是信任。」
後來大兒子找陳焜耀跑馬拉松，到後來甚至參加絲路馬拉松，「因為我喜歡挑戰，我喜歡孤獨，因為愈孤獨、環境越堅苦，越能訓練出一個人的毅力。」本來撒哈拉沙漠，兒子不讓陳焜耀去，對他說「撒哈拉會死人，非常艱險」但陳焜耀堅持去，因為「人生，哪個苦不曾受過，體力的苦那很好！」
▲▼合隆總裁陳焜耀5年前將公司交棒兒子，過精彩退休生活，圖為他參與極地馬拉松。（圖／4 Deserts提供）
「人生越苦的東西，我越要去嘗試，以前我在公司，每年一定要找個最難搞的客人，因為這樣你才知道，別的客人的好。」陳焜耀說，只要最難搞的客人服侍得好，證明其他的東西都可以勝任，這是他的做事哲學。「東西你都挑好的吃、事情都挑輕鬆的來做，那這輩子也沒什麼路用！」
跑馬拉松後，曾有人問他，要不要再去跑？他說，神經病，在家冷氣不吹，背那麼重的東西，七天六夜，所有的吃喝拉撒在沙漠裡，跟乞丐一樣、跟逃難一樣，又有時間限制。
但最後，陳焜耀又矛盾地回到賽道上，他給自己下了個結論：人終究是喜歡挑戰！一個勇者，一定會一直尋找機會，證明「我可以！」
在跑馬拉松時，他也發現「兒子長大了，他們體力、智慧也比我好！跑一跑還可以去聊天，去跟人分享，我是風中殘燭，跑完喘著躺在帳篷下，等著身體趕快恢復，明天又拖著老命跑，不過都很高興，13場中雖然有2場中途退賽，但我不服輸，捲土重來後也都完賽了，幸好當初有跑。」
最感人的一次是在南極，因為陳焜耀怕冷穿很多，結果一動身體都是汗，連手套都濕掉，一脫下，汗又馬上結冰，體表結冰有截肢危險，大兒子趕快幫他脫手套，拿暖暖包。當時雪一呎多深，腳踏下去跌跌撞撞，小兒子則跑到前面，叫爸爸踩他走過的步伐。陳焜耀回憶，「小兒子還把枴杖拿給我，我說我才不要拿。但之後，我就感受到，是應該要交棒了。」
▲合隆總裁陳焜耀（中）參與極地馬拉松，與大兒子陳彥誠（左）、小兒子陳彥誌（右）。（圖／合隆毛廠提供）
交棒是創新 也是聰明選擇
「人生非常公平，有得有失，你不可能只有得，沒有失。但我一直很高興，我做了一個非常聰明的選擇，就是交棒！雖然這期間，交棒也非常的辛苦。」陳焜耀說。
5年前，陳焜耀把企業交棒給大兒子陳彥誠，但兩個人想法南轅北轍，爸爸感性，重人情義理，兒子理性又冷靜，思考模式很不一樣。陳焜耀說「我還沒交接前，都不知道交接那麼辛苦，交接之後才知道，哇，原來是那麼辛苦？跟我想像中差那麼多。」但基本上，我的決策是對的，還是要早一點交棒，才知道問題。不然現在很多很多公司，都在父親過世沒幾年後變得零零落落，「早交棒，也上天要幫助我們。」
▲合隆毛廠董事長陳彥誠。（圖／記者張榮恩攝）
在羽毛界傳產，交棒成功的不多。陳焜耀說，連以前合隆服務過的世界級、在華爾街上市的大企業Pillowtex，人才比比皆是，公司裡都是哈佛康乃爾這些人，不但併掉很多大公司，甚至整個小鎮都是都是他們的，但最後也在企業主過世後，經營失敗、倒閉了。
「我一路過來，應該夠資格講，現在我把交棒，當成一個創新。」陳焜耀說，早期也覺得，公司應該交給專業經理人，但「人生是一個過程」，早期打天下像電影投名狀，帶著一路人打、打、打，但最後都因為每個人私心過重，而產生互相的猜忌，導致互相殘殺。
「有些人能力很好，年薪五百萬，但他突然間看到桌上有個三千萬垂手可得，這時，可能他義理就不在了，會以三千萬為最大利益。」至於接班人選，傳給家族合適的人，就可避掉經營權和所有權不同的私心問題。
▲合隆總裁陳焜耀（中）參與極地馬拉松，圖右為大兒子陳彥誠、圖左為小兒子陳彥誌。（圖／合隆毛廠提供）
陳焜耀說，其實接合隆毛廠，最當初是想都不敢想，認為「我永遠沒機會」，第一個我是細姨之子，也沒股份，所有市場都是Giant(巨人)，這些人都是非常老練，我哪有機會？但我父親就鼓勵我。他說，戲棚下站久就是你的，叫我不要放棄，到目前為止，個人覺得，是用心、聚焦跟誠信，延續了這家百年企業。
打過美好一仗又後繼有人，過著「提得起、放得下」的逍遙人生，陳焜耀講自己一路走來，如何以小搏大、絕處逢生，多到足以集成一本企業教科書，他也慷慨分享，還說之後要記錄下交棒後的點滴，寫成第4本書，將家族交棒的know how無私公開。
▲合隆總裁陳焜耀（中）參與馬拉松。（圖／合隆毛廠提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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